

我知道我无法一语尽述,关于这个男人。或者说,男孩。是的,或许我更应该称他为男孩,因为他明明只有25岁。
我承认,我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被他迷住。尽管我知道我这样说,多多少少会让知道这些事情的人感觉怪异。但我没有办法对自己撒谎。那一刻,他站在一张照片里,双手端着来福枪,目光灼灼,望着远方。这凝固的瞬间带着一股魔力,刺痛我的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会忽然很痛很痛。对于这样的感觉,我从来就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产生,以及什么时候会产生。
是的我想我是爱了这个人。但我不能看到他,听到他,靠近他。我没有机会。我不会有机会。永远也不会有。
在我对他的资料进行疯狂的近乎地毯式的搜索之后,我对他的了解也仅止于用简短的语言就能描述清楚。事实只是浮于表面的印记,更深的是他留在我心里的刻痕。我从没想过一个陌生人,会穿越时空,带着他仿佛天生就具有魔法的眼神和微笑,靠近我。
我说的这个人是,二战时期美国海军陆战队的一名中士,Michael Strank。
两岁多的他,和母亲一起离开了家乡——斯洛伐克北部的Jarabina,于1922年6月29日那天在英国南安普敦登上【皇后号】邮轮。母子俩在海上经过36天的漂泊,于1922年8月4日那天抵达了纽约。随后他跟着年轻的母亲又经过了长途跋涉,最终平安抵达远离故乡几千公里的美国宾州富兰克林镇与父亲重逢。他是Strank家庭中的长子。关于他童年就展示出来的惊人的记忆力、领导能力以及少年时在洪水到来之际镇定自若跑到水边观察水势的壮举,在很多针对他的描述中都可以读到。

【婴儿Michael和他的母亲Marta】
这个深色头发的大眼睛男孩,曾在15岁那年用一记彪悍的撞击,从裸露的电线下救出了手握铁铲的弟弟的命。当时死里逃生的比他小四岁的弟弟John,在多年以后对着摄像机轻声说,【Michael,他1919年11月10出生在斯洛伐克,这一天,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成立纪念日。】

【Michael的第一个圣餐礼仪式】
在厨房的炉火边辅导弟弟们做功课,是这个哥哥职责。【他在炉火边的地板上辅导我们做功课,那感觉实在是温暖又甜蜜】。在John的记忆里,Michael无所不能,他既是学校乐队的法国圆号手,又是学习新语言——英语的高手,尽管在家中他们一家都讲捷克语,而且他上学时对英语还一无所知,但他很快就把英语说得和捷克语一样好,甚至因为成绩太好而跳级。

【中学时的花名册上,神情严肃的Michael】
他是家中两个弟弟的领导,总能让弟弟们时常感受到他的庇护。即便是在几年之后,因为最小的妹妹Mary的诞生,男孩们要干的活儿多了起来,但Michael也能设法让诸如洗尿布、烘尿布、抱妹妹出去散步等等枯燥乏味的工作显得充满乐趣。

【John的回忆】
【Mike的一些事】,截自【Heros of Iwo Jima】。
视频中说白部分的中文翻译:
旁白:在12名树旗的士兵当中,多数已参加过太平洋上最血腥的战役,其中包括Michael Strank中士,他是手下士兵们的榜样。
【他们叫他『老人』,因为他的确是。当时他已经24岁了。】——【父辈的旗帜】作者,John “Doc” Bradley的儿子James Bradley说,【当他鼓励青年战士们的时候,他不是说,『让我们把日本仔消灭干净!』或者说『让我们为国浴血奋战吧!』,而是说『你们听从我的命令,我会把你们平安带回家,带回你们母亲的身边。』。】
旁白:尽管Mike不是在美国出生的,但他在海军陆战队里晋升得很快。
【他1919年出生在捷克斯洛伐克。他是11月10日出生的,那一天,是美国海军陆战队成立纪念日。】——Mike的弟弟John说。
旁白:他三岁那年随父母移民到宾夕法尼亚州的煤矿城富兰克林堡,Mike的理想是纯美国式的。
【在学校的年鉴上,他写下自己的理想。他的理想是长大后成为美国的总统。】——Mike的弟弟John说。
旁白:Mike成为海军陆战队的特遣队员,战斗在太平洋战争的最前沿。
他并没有上过大学。尽管他聪慧过人,成绩出众,并且高中毕业时的理想是【成为总统】(『To be President』),但经济危机的到来使家庭变得入不敷出。他不得不在毕业之后和父亲一起养家糊口。经过两年的在【民间资源保护队】(『Civilian Conservation Corps』)的劳作,他在1939年的时候又被送到高速公路工程队干了将近一年的体力活儿(became a highway laborer for the state)。

【Michael的理想】
他1939年10月6日入伍。而事实是,他根本不需要在美国参军,因为他是捷克斯洛伐克公民。
我不清楚他去服兵役的时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志愿,没有任何相关的资料表明这一点。但他去了,他仍然履行了他服兵役的责任。在躲过了征兵处对国籍的检查之后,他顺利参加了美国海军陆战队。
爱国和成为英雄是伟大的豪言壮语,这些话对那时的他来说还显得生疏和遥远。1939年的Michael还是个不满20岁的小男孩,他和姑娘们之间的话很少而且呆在一起的时候会脸红。或许,正如他的生日所预示的,他生来就是为了成为一名美国海军陆战队队员。我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
照片里的他有些消瘦,这可能是疟疾作祟的后果。【狗牌】(『dog tag』)在他的脖子上斜挂着,可以清晰看见他的锁骨。这张照片拍摄於1943年的某一天,布干维尔岛战役中。

【1943年,布干维尔岛上的Michael】
但事实上他是高大俊朗的。超过6英尺的身高和接近180磅的体重,无论在哪个年代看来,都是一个男人接近完美的身形。
在部队里经过一些列培训和锻炼之后,1942年3月,休假回家的他让身边的人觉出了他的变化。John回忆说,【他真的变了,他变得身材魁梧,浑身是劲儿,皮肤黝黑,笑容迷人。】
在他24岁生日前几天,他随部队登上布干维尔岛,在岛上苦苦坚持了两个月,与守岛日军殊死搏斗,直至战斗结束。1944年的1月,他离开了那里,带着不愿提及的对残酷肉搏战的回忆,与从枪林弹雨中坚持过来的剩余的弟兄们一起乘船回国。
他的这一段经历,虽然没有直接的文字资料表述,但我想那必是如梦魇般的,诸如亲眼见到情同手足的兄弟们的死,以及在日军炮火密集的攻击下投入战斗,不但要活下来,而且还要在极其恶劣的自然环境下击溃敌人。但这一段经历,他没有对后来加入的任何一个男孩讲过。
其实他并不是完全平安的度过了那场战役。他在岛上的时候就染上了疟疾,而战斗不因他罹患疟疾就停止。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扛过来的,总之他在随后的休假中,几乎一直呆在家里康复自己的身体。
即便是饱受疟疾的折磨,但他还是努力尽着哥哥的职责。他陪小妹妹Mary打扑克,下跳棋。虽然他的话不多,但Mary显然被这看上去稀松平常的举动所流露出的温暖包围。Mary说:【这是关于我大哥的美好回忆。】(『That's my best memory of my big brother.』)

【当年在Michael的陪伴下打扑克下跳棋的小妹妹Mary,如今已是古稀老人】
他此时已有强烈的预感,觉得自己即将迎来的战斗,就是自己的最后一次。尽管父母家人希望他能远离战争,这样他就可以活下来,兴许熬过战争,他能成为一名工程师,或者别的什么,但他违背了父母的意愿。
在一次和父亲的交谈中他说:【爸爸,战争还在继续,男孩们在浴血奋战,而且爸爸,他们,他们需要我的支援。】他早已决定重返沙场。
在这次休假行将结束时,他曾忧心忡忡的对Mary说,一定一定一定,要让父母经常给自己写信。他说:【要常来信啊,我可能不会回信,但是,要常常给我写信。】
这是Mary最后一次和这位比他年长14岁的大哥之间正式的谈话。此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再也没见过这个不说【爱】字的哥哥。
他从不说这些奇怪的字眼。他羞于用言辞表达。他甚至不直接告诉父母他的牵挂。他只对不大懂得这些复杂感情的小妹妹说。
因此,他并不经常将自己内心的细腻情感流露在外。更多的时候,他是身边同伴的榜样和模范。因为比一些更年轻的男孩们多了许多实战的经历,而且较他们年长几岁,特别是他天生的领袖气质以及他对男孩们无微不至而又发自内心的关怀,这些东西使他在彭德尔顿训练营(Camp Pendleton)接受最后的培训时,迅速成为周围男孩们崇拜的偶像。此时他已是中士(Sgt.),E连二排二班的班长。
Harlon Block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学着他的样子把头盔斜戴在头上,认为这样非常的酷。当然Harlon也不会漏过他憎恶袜子的细节,甚至连他穿着靴子洗澡的怪癖也学得有模有样。
一位名叫Joe的老兵回忆起他的时候说:【每个人都崇拜Michael,他是一个天生的领导,一个自然而然的领导,一个以身作则的领导。我们都非常喜欢他,甚至连他的上司——中尉排长在他面前都多少有些敬畏之情。他从未离过岗位,他是一位有经验的战士,但他从不谈论他自己。他对我们的关心是发自内心的,就像大哥哥一样照顾我们。那时的我们都是些不懂事的小毛头,他总会安慰我们说,『我想尽可能的把你们送回家,送到你们母亲的身边』。】
当然24岁的他也绝对不是圣人。和士兵们一起奔赴附近酒吧寻欢作乐,是他在培训期间周末假期的例行消遣。每次醉醺醺的或者并不那么醉的回到基地,他都会和其他士兵们被军医们拖过去强行检查,诊视他们的阴茎,看他们是否得了性病。Michael每次都被这样的检查搞得笑出声来,还为此写过一首诗。
一位叫做Tax的老兵后来回忆说,他的诗是这样写的:【直接进去/不用敬礼/脱掉衣裤/拿出弟弟/做好准备/挤出一滴/向后_转/再稍息】。『Walk right in/And don't salute/Down with your skivvies/And out with your root/Skin're back and give it a squeeze/Do an about-face and stand at ease』。
在竭力照顾手下的男孩们的时候,他也不忘时不时的和他们开开玩笑。关于他对Franklin Sousley编造的【自慰许可证】的事,在当时的基地里流传颇广。大意是他骗Franklin说,他获得了自慰许可证所以可以出国去打炮。而Franklin这个红发小子显然被这奇怪的许可证逗得跃跃欲试,试图也得到一张。于是Michael故作神秘的让他去档案室领一张,而且动作要快。结果可想而知,急匆匆奔去领表的Franklin因此被同伴们嘲笑了很久。
这小小的黄色玩笑让他与男孩们贴得更近。而大多数时候,他是那个,在男孩们对艰苦而乏味的训练产生厌烦情绪时,从裤兜里变出一块巧克力并把它切成小块分给他们吃的人。他说:【这是你们的良药!】每当这样的时候,男孩们总是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吃完小小的巧克力便重新提起精神投入到训练之中。
一位叫Robert的老兵至今回忆起和Michael一起度过的一些夜晚时,仍然流露出向往和欣喜的神情。Robert说,【我真是喜欢那些晚上,Michael在帐篷里组织降神活动。我们都紧闭着眼睛围住他,双手悬空在一张牌桌上。他告诉我们,他能让桌子说话。然后他会问桌子一些问题,桌子就会敲打地面表示回答。虽然我们都知道是他在敲桌子,但我们还是对这小花样乐此不疲。】
我想Michael组织的这些降神活动,应该接近于我在大学的时候和同宿舍的女生们一起搞的小把戏。那时我们卜问的是爱情和心上人。而Michael他们,卜问的是什么呢?是某一个有着金色卷发的姑娘,或者是今后自己会有几个孩子吗?
1944年12月,在度过了最后一个生日——25岁生日,以及最后一个圣诞节之后,Michael要随部队进发硫磺岛了。
在船队经过火奴鲁鲁的时候,曾做过短暂停留。他和以往一样,在人山人海的酒吧里寻欢作乐,狂喝滥饮,就仿佛他再也喝不到啤酒了。
而事实正是这样,他的确再也喝不到了。
尽管心中对死亡早已有了预感,但在船队行进过程中,他还是尽量让笑声陪伴着这些男孩们。
他在船上总是嘻嘻哈哈,象个顽皮的孩子。他大摇大摆的窜来窜去,一副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他会斜戴钢盔,摆出某种姿势,故意用带着捷克口音的英语讲笑话,把大家逗得捧腹大笑。
1945年2月初,船队经过国际日期变更线。他突然蹦起来把男孩们从床上拖来下,老兵们在他的带领下把男孩们全都剃成了光头,他说要举行一个神秘的仪式。男孩们学着他的样子在胸前画着十字祈祷。他又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找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衣服,用它们把男孩们包得严严实实。他给他们喝一些奇怪的液体,和他们一起在甲板上乱蹦乱跳。他在人群中大笑不止,男孩们在战斗前夕的紧张则在笑声中荡然无存。
他是那晚甲板上的中心,是男孩们心中闪耀的星星,他们追随他,信任他,愿意跟着他去赴汤蹈火。这在随后的战斗中都一一得到了证实。
那位叫Joe的老兵后来说:【当时我们大家都开心极了,我们恨不得都能像Michael中士那样。一个对自己没有信心的人,永远也无法达到Michael中士的那种境界。】
这看上去只是一群半大小子突发奇想搞出来的闹剧,但事实却是,这是一场Michael精心设计的盛会。这些崇拜他的男孩们,很多都只有17、8岁甚至更年轻,他们就像他的亲弟弟。他是他们天生的守护神。即将到来的恶战让这些孩子心情复杂,紧张、担忧和恐惧是必然的,而让他们平静和轻松是他的职责。
在这场用心良苦设计出的盛会背后,是他早已暗下的决心。他要努力把他们从战场上带回去,带回他们的妈妈身边。因此,他在出发前几周拒绝了上尉对他的晋级推荐(升至排长),原因是【我答应过我的男孩们,我会和他们在一起。】
2月18日,登录前的最后一夜。很少有人能睡得着,包括他这个久经沙场的战士。他站在船舷边,整夜看着炮弹飞来飞去。在他身边的年轻男孩Ed看着如同礼花般的炮火兴奋不已,而他却沉默不语。黎明前他轻轻对Ed说,【Ed,这次我回不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是在任何一本关于硫磺岛战役的书籍,或者任何一部关于硫磺岛战役的电影里都可以看到的。美军和日军的伤亡人数超过了所有人的想像。屠杀,是对当时场景最精准的定义。
在分分秒秒都可能被日军炮火击中身亡的恐怖威胁中,他的镇定自若令手忙脚乱的男孩们惊诧不已。数位老兵对当时的回忆是一模一样的:【我看到Michael中士坐得笔直,正在往外倒着他靴子里的沙子,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我把脸埋在沙子里,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看见Michael中士坐得笔直正在倒他靴子里的沙。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老兵们的大部分有关他在硫磺岛战役中的回忆,都是看到他在扎堆儿的男孩中跳跃的身影,他敏捷的从一个散兵坑飞到另一个散兵坑,提醒自己的男孩们【别堆在一起!别他妈跟一串儿香蕉似的!】
在冲击折钵山的死伤惨重的战役中,是他率领着E连二排剩余的仍有战斗力的战士们从战线的左侧发起进攻。在美军飞机轰炸过后的短暂沉寂中,他从黑色的火山灰里跳出来,喊着【让那些狗东西们见识见识我的厉害,E连的弟兄们跟我来!】 他的喊声让此时已多少负了点伤而且疲惫不堪的男孩们重新抖擞了精神,他们跟在自己偶像的身后再次投入战斗。
他之后出现在那张被上升成美国战斗精神的照片中,那是登陆第五天的事。尽管死伤惨重,但美军还是逼近折钵山山顶。几位陆战队员充当敢死队首先登上山顶,并插上了第一面美国国旗。军舰上看到这一情形的军官们决定把这一面有象征意义的国旗保存好,因此下令用另一面国旗把它换下来。
他并不是被安排去换旗的人。他当时接受的指令是带着手下的男孩们去架设一条可以保证战时通话的电话线。因为他是这群男孩的长官,因此Johnson上校要求他【你们到达山顶后,告诉中尉把这一面国旗升上去,请他保管好第一面国旗。】
他和男孩们带着电话线、电池和第二面国旗上路了。到达山顶之后他把上校的意愿转达给了中尉,并对此解释说:【Johnson上校要求把这面国旗树起来,让这丑陋的破岛上所有的王八蛋们都看得见它!】(『Every son of a bitch on this whole cruddy island can see it!』)
关于他当时说的这句话,有一些不同的翻译和解释。一些人把他当时说的话翻译成【让这座岛上所有的陆战队员们都看得见。】这仿佛又是在往他的脸上贴金。但我更愿意按照他的原话去理解。我不期望从他嘴里说出文质彬彬的正规语句,想想看,他是个参加过多次血腥战役的老兵,因此,我更愿意相信他满口的粗言秽语,这才是个真正的士兵。我喜欢他是这样的人。
在转述完上校的意愿之后,他命令Ira Hayes和Franklin去找一根足够结实的旗杆,于是两个男孩找来了一根接近100磅的钢管。他动手把国旗系在钢管上之后,开始指挥男孩们换旗。
细心的他把国旗的一角缠绕在旗杆上以免它被海风吹得乱飘,这会阻挠大家的视线并加重旗杆的重量。男孩们在他的帮助下顶住强风,齐心协力支撑着沉重的旗杆努力把它树起来。在树旗的过程中,他看到19岁的Franklin很吃力,于是他用他的右手撑住了Franlin的手腕。这个瞬间被当时在场的美联社战地摄影记者Joe Rosenthal拍摄了下来,并迅速成为美国战斗精神的象征。

【著名的硫磺岛树旗照片。没有人能看见Michael的脸,和身子,甚至是钢盔。他被其他士兵挡住,只露出他的右手,在Franklin的手腕上加了一把力】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之内,至多不过6、7秒钟而已。但这炮火纷飞的战场上短暂的瞬间,他在这一刻无意中的表现,让我看到他的温情脉脉,尽管看上去,温情脉脉这个词,与残酷的战争毫无关联。
几分钟之后,在由Joe Rosenthal拍摄的士兵们的合影中,他松松垮垮的站着,和身边兴高采烈挥舞着钢盔军帽的男孩们相比,少了一些狂喜。他只是把大拇指插在上衣口袋里,WOW了一声。
他是这18个人里,没有挥手的少数人之一。而在这18个人中,随后有14人在战斗中伤亡。其中就他,Michael Strank中士。

【1945年2月23日,折钵山山顶树旗之后,18人的合影】

【在同时拍摄下的电影胶片中,他的脸因为钢盔的阴影而模糊不清】

【同一时间,另一位摄影记者拍摄的照片里,Michael甚至只露出了小半截身子】

【Michael把布帽和钢盔压得如此的低,以至于我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睛】

【拍完照片之后,大家散开去。Michael微笑着,不知在和谁对视】
2月28日的晚上,Tax跳进他和Michael刚刚挖好的散兵坑,回身一看Michael已经躺在那里了。Tax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他翘着腿躺在那里,手搁在脑后,那姿势就象个流浪汉。】在硫磺岛战役中失去了双腿的Tax后来回忆说,【他那晚非常安静,这完全不是以往的他。他很少这样安静的呆着,他总是走走跳跳说说笑笑。我问他,『你干嘛呢?』Michael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现在做这些事,究竟是为了要去哪里?』】
他的这席话让Tax毛骨悚然。Tax打了个寒噤然后跳出了散兵坑。多年以后,Tax说:【他是在说他的死。Michael好像真的知道,他就要死了。】
他关于死亡的预感很快变成现实。1945年3月1日,在日军猛烈的炮火攻击下,他带领手下的男孩们躲藏在一块岩石后,告诉他们逃生的路线。然后,他指着一两米之外Hagstrom的尸体对L.B.Holly说,【看,我们就要迈向那个神圣的时刻了。】
Holly后来回忆说,【这完全不是他平常说话的风格,于是我问他,『Mike,你他妈的在说什么呢?』Mike说,『你知道的,我说的是,死!』两分钟之后,他的预言成为现实。】

【Holly在回忆1945年3月1日,他和Michael最后的交谈】
Holly先生讲述Michael Strank中士阵亡的过程——【第一部分】:
视频中说白部分的中文翻译:
旁白: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三个树旗士兵不好的预感变成了现实。Mike Strank和他手下的Harlon、Ira、Franklin等人一起遭受了日军炮火的猛烈轰击,几个陆战队员被击中。Mike和他的男孩们没有足够的藏身之地。
【他说了一些话,完全不是以往的Mike Strank的风格。】老兵L.B.Holly说,【他说,『你知道吗Holly,那将会是一种很神圣的体验。』,我说『你他妈的在说什么呢Mike?』,他指着几米之外Hagstrom的尸体(转第二部分)。。。。】
Joe目睹了这一切。他说:【Mike大声喊我过去。那时他的一只膝盖和Franklin的膝盖互相抵在一起,其他人围住他,他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分头撤离的计划图。他画完之后正要抬头说话,一颗炮弹飞过来爆炸了。】
这颗炮弹准确的击中了他。他的胸腹部被撕裂,心脏被炸了出来。他在努力让他的男孩们逃离死亡的时候阵亡了。没有任何临终遗言。
很多人相信这颗夺走他生命的炮弹来自美军自己的部队。
有另一些描写更把他死后的身体说成【除了狗牌和他的St.Patrick护身符之外没剩下什么】(『There was not much left of Mike except dog tags and a Catholic Medal of St. Patrick.』)。
我无法分辨其真伪,但我相信老兵们的话更接近事实,他们没有描述他残破的身体,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是他们永远不愿重复的回忆。
19岁的Marvin当时就在他身边。在半个多世纪后的回忆里,Marvin依然动情地表达了对他的尊敬、崇拜以及失去他之后的撕心裂肺。Marvin说:【如果有什么办法,我是说,任何办法,能让我去替他死,那么就让我替他去死!】
Holly回忆至此,已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说:【我拿来他的来福枪,把他的钢盔戴回他的头上,把他的双臂交放。。。。。当时的情形至今还活生生的在我眼前。。。我拍了拍他。。。。对他说。。。。永别了Mike,你是我认识的最优秀的海军陆战队员。】
说到这里,Holly先生停住了,他哽咽着,许久都无法再开口说话。

【无法继续说下去的Holly】
Holly先生讲述Michael Strank中士阵亡的过程——【第二部分】:
视频中说白部分的中文翻译:
(接第一部分)【。。。。他说,『你知道的呀,死!』,他话音刚落不到一分钟,就阵亡了。】——L.B.Holly先生说。
旁白:Mike Strank被炮弹击中,他的胸腹部被炸开。
L.B.Holly说:【我从地上拿起他的来福枪,帮他把钢盔戴上。我把他的双臂交放。。。。那时的情景至今还活生生的在我眼前。。。。。我拍了拍他说,『永别了Mike,你是我认识的,最优秀的海军陆战队队员。』。。。。。。。。。。。】
关于Michael的事,随着他生命的结束,仿佛到了终结。我渐渐了解,为什么他的男孩们会尊敬他到了崇拜的程度。这当然不是因为他的英俊挺拔。
这个在阵亡之后让母亲的一头青丝在两个月里就变成白发的捷克男孩,这个Strank家中的大儿子,死的时候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
他在25岁生日过了110天之后,把自己留在了硫磺岛,什么也没带走。他给了他的国家以及他的男孩们他能给予的全部。他实现了他【我答应过我的男孩们,我会和他们在一起】的誓言,而他的另一个誓言【我想尽可能的把你们送回家,送到你们母亲的身边】,在他努力实现的时候,夺走了他的生命。
当Ira在华盛顿见到他母亲的时候,这个沉默安静的印第安人再也忍不住泪水,他扑进这位悲伤的母亲的臂弯里泣不成声。
和他在一起的Holly回来了,Ira回来了,Marvin回来了,还有其他一些男孩们也回来了。可他却没有。

【Michael的阵亡通知书】
在和平年代生活的我,对战争的了解全部来自书本和影视资料。在我的意识里,战争中生存和死亡的概率,不是说谁多一些勇敢就能多一些生存的机会,事实应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主宰生死的应该是运气。Michael的运气不够好,至少不如他在参加前几次战斗中那么好。他死于华年。25岁零110天,是他可以概括的短暂一生。

【美联社记者Joe Rosenthal先生在战斗结束后,从成排的阵亡将士的墓中找到了Michael中士的墓碑。】
我好像已知晓我能知晓的他的全部,但同时我又仿佛对他知之甚少。
比如,他有什么喜好?除了小时候和弟弟们一起爬在厨房的木地板上玩弹珠、和邻居的男孩们一起踢足球或者打篮球之外,他还喜欢什么?
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长发的?短发的?丰腴的?苗条的?在参军以前,他是否曾有过几个女友?
我知道他是抽烟的,那么他喜欢什么牌子的香烟?他爱吃什么口味的饭菜?尽管在战斗中的很长时间里,他无法选择他的膳食,更多的时候他三餐不济,尽管美军配给充足,但炮弹不会给士兵们留出合适的进餐时间。
还有,他喜欢穿什么样式的衣服?他穿什么款式的衣服更好看一些?我看过他穿西装的照片,以及他穿军服的照片,但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多的线索。
于是,对我来说他仍是一个谜一样的男人。一个在瞬间就让我为他落泪为他唏嘘不已的男孩。
尽管一本关于折钵山树旗照片背后故事的书,由树旗者之一的John bradley的儿子James Bradley撰写的畅销书【Flags of our fathers】(『父辈的旗帜』),已经被Clint Eastwood拍摄成电影,但我不想去看。虽然我可能会因此错过一些什么,但一想到这绝不是Michael希望看到的事,我心里就会莫名其妙的升起一种对Clint Eastwood的厌恶。我不管他是基于什么原因去拍摄这部电影,但他很显然会因此获得更多大众的关注。尽管他的确是一位很会抓住动人题材的优秀导演,但我不能因此就去看这部电影。
而且,在我心里,没有任何一位演员可以把自己扮演成Michael,我的Michael。不管他是谁(我知道扮演他的是Barry Pepper),不管他的表演是好还是不好(我也知道Barry Pepper扮演士兵的经验丰富),都只能让我嗤之以鼻。
即便是这样,但他在我心里仍然不是美国政府所夸耀所塑造的英雄。他和其他阵亡在硫磺岛上以及其他任何地方的任何国籍的士兵一样,只是一些运气不够好的军人。如果他运气好一些,他就会躲过那枚来历不明的炮弹,或许他还是会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牺牲,也或许,他会活着回到家里,一如他父母的期望。他可能会和大多数退役老兵一样,遇见一位好姑娘,并与之结婚生子,直到耄耋之年。
但他没有。他仍有愿望没能实现。他希望自己能照顾好弟弟妹妹,并且能让家人过得好一点,他没能看到这一天。他死了。
我不知道象他这样坚强的男人,是否有迷失的时候,软弱的时候,伤心的时候,流泪的时候。这一切终不可寻。一切都被死亡带走,留给我无穷的荒原般贫瘠却幽深的想像。
他的死再次对我解释了永远的含义。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除了时间停止,除了死亡。
于是他成了我永远的Michael,永远年轻英俊的Michael中士。我眼里心里的他,始终是那个端着来福枪的目光灼灼神情坚毅的25岁的男孩。这就够了,真的,这就足够了。
附一:士兵们的合影中,我勾勒出的Michael Strank中士的剪影。





附二:Michael Strank中士位于美国阿灵顿公墓的墓碑。摄于2005年9月19日。

附三:
Strank一家为太平洋战争贡献了两个儿子。
在Michael阵亡的当日,他的另一个弟弟Petr——在富兰克林号航空母舰上服役的19岁的孩子——那时他正在太平洋上,对哥哥的死毫不知情。这个和Michael一样强壮的男孩,身高超过哥哥达到了6英尺3英寸的Petr,尽管在战后带着看上去仍然完整的躯体回到家里,但他的脑海里是抹不去的清理航空母舰上战友们断肢残臂的回忆。因为日军【神风特攻队】的自杀性撞击,富兰克林号上724名船员阵亡,他们大多数人在死后没有完整的遗体,他们是一块块的。
Petr的神经受损,举止不协调,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只能依靠饮酒淡忘这一切。
后来他成为一名警察,一直干到退休,并于1996年去世。
John说:【在那场太平洋战争中,我失去了两个哥哥。】
怀着复杂的心情写下此文,纪念Michael Strank,二战时期美国海军陆战队中士。他1919年11月10日出生于捷克斯洛伐克的Jarabenia,1945年3月1日在硫黄岛战役中阵亡,时年25岁。
But he knoweth the way that I take: when he hath tried me, I shall come forth as gold.
然而祂知道我所行的路,祂试炼我之后,我必如精金。
【圣经:旧约:约伯记】— 23:10
【说明】:
本文中所涉及的历史事件及原始图片来自:
http://en.wikipedia.org/wiki/Mike_Strank
http://www.post-gazette.com/pg/06292/731234-85.stm
http://www.findagrave.com/cgi-bin/fg.cgi?page=gr&GRid=2115
等网站、James Bradley的【Flags of our fathers】、DVD【Heroes of Iwo Jima】以及其他有据可查的文字和影像资料。
本人在本文中引用或翻译的上述资料中部分与Michael Strank中士相关的内容,仅作资料保存,不作任何商业用途。文中加以处理的图片及所有观点全部出自本人的私人意愿,无意伤害任何相关人士,本人概不承担任何相关法律责任,并谢绝擅自转载。
————————安安,2007年7月12日,02:15
Leo Brouwer的【Un dia de noviembre】,由Graham Anthony Devine演奏。
这首名叫【十一月的一天】的乐曲,我把最美妙的版本,献给生于1919年11月10日的Michael Strank中士。


